前言

“有一门语言像音乐那样动听?”——西语是他的浪漫选择,为了浪漫,他不畏艰苦;“翻译加莱亚诺的作品时,就感觉他的灵魂附在我身上,他是通过我,在用中文写作。”——他热爱翻译,沉迷魔幻现实主义;“以中国人的角度,表达我对拉丁美洲文化的观察和思考”——他的文章被汇编成《帝国的遗产》;沪江专访零距离对话这位年轻教书者、译书者、写书者——张伟劼。

人物介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[本期登场人物]

嘉宾:张伟劼

现任教于南京大学西班牙语系,曾先后赴西班牙和墨西哥访问进修。长期为《东方早报·上海书评》、《经济观察报》等刊物撰写书评杂文。主要译作有:《墨西哥的五个太阳》、《镜子:照出你看不见的世界史》等

话题提要:

1. 有一门语言像音乐那样动听?
2. 从“破钢丝收音机”到“复读机”到“网络”
3. 无需名车名表,讲一口标准的西语,就有身份
4. “感觉他的灵魂附在我身上,通过我来用中文写作”
5. “如果我干专职口译的话,我可能会去写小说”
6. 经济观察报上的专栏:特诺奇蒂特兰断想
7. “阅读延续了我对那个未知世界的探索”

 

采访实录

一.《年轻人,上路》(注:版块标题引用张老师作品《帝国的遗产》中的文章名)

有一门语言像音乐那样动听?

《沪江专访》:2000年时西班牙语还不是热门专业,您当时为什么选择西语呢?

张伟劼老师:当时看到了一篇报道,说美国一名中学生想学西语,他形容西语为像音乐一般动听的语言。我想怎么能有一门语言能像音乐那样动听呢?我就选择了西班牙语。所以我觉得我的选择是非常浪漫的、超功利的。

从“破钢丝收音机”到“复读机”到“网络”

《沪江专访》: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当年学习西班牙语的经历吗?

张伟劼老师:我2000年开始学西班牙语,跟现在相比,学习条件是很差的。那时候网络才刚兴起,我们只能通过非常有限的方式去获取西语资源;市面上又找不到原材料,系里的图书资源也有限。我当时就泡网吧,上西班牙的艺术网站,看普拉多博物馆的名画,读它们的西文介绍。

至于听力材料,我们是去录音室复录磁带的。那些磁带都是60年代的老古董,有些还是老师们从古巴带回来的,有阿凡提的故事,中国民间故事,西班牙历史的简易版……当时外院学生的标志就是人手一本大字典,一台随身听或复读机,我们反反复复听着这些复录的磁带。

2000年的时候DVD很廉价,我们就去淘碟,只要是西班牙的电影就买下来。大家知道,西班牙电影口味比较重,但我们很严肃地把它们看完了。有些电影我看了很多遍,甚至把台词都给听写下来了,比如Carlos Saura导演的Carmen和Tango。电影在当时是一种很好的学习资源,我现在也会在教学中融入媒体元素。在中级阅读课上,我曾让学生看过广告图像,因为阅读图像也是阅读的一部分。

不过我们的条件又比前辈们好很多,董燕生老师就对当时的我们说,现在的年轻人诱惑太多了,条件太好。董老师学西语的时候,能给他们提供西语资源的,只有一台很破的钢丝收音机,这台收音机能放一些西班牙语广播,但一个礼拜只能听一次,学生们被组织起来,每周去一个大教室里,围着钢丝收音机努力地听西语广播,那才叫求知若渴。老一辈人就是这么学成的。

“无需名车名表,讲一口标准的西语,就有身份”

《沪江专访》:您认为学习西班牙语需要一个怎样的环境?

张伟劼老师:要有一个语境,最好跟班学。我老婆一直埋怨我,觉得我们既然天天生活在一起,为什么我不能教她西语,每天一句,炒个菜教她西语里对应的菜名是什么,买件衣服告诉她这件衣服的颜色用西语怎么说……但没有语境我们往往说不出西语,其实最理想的状态是在国外学西班牙语。

《沪江专访》:那您认为是在国内高校学习西语更好呢,还是在国外环境中速成比较好?

张伟劼老师:我的老师告诉我,专业学生到了国外,西班牙人肯定会恭维你:Habla muy bien español (你西语讲得真好),但他们更想表达的是:你的西语讲得真是中规中矩。中国学生所接受的语法教学很可能比普通当地人的更完整、更系统,但是我们讲的也许就没那么地道了。比如课文中的问好,都是“Hola, ¿Cómo estás? ” 事实上,西班牙当地人见面打招呼都是“Coño,Javi, ¿Cómo estás?” “Tirando”…不过专业学生要自信,知道自己讲的是标准的西语,这是一种优势,尤其在正式场合,会显得很有礼貌很有教养。我经常对学生说,不必追求开名车,戴名表,你们讲出一口标准的西班牙语,这本身就是一种身份标志,表示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。当然,学一些地道的表达也是必要的,这能让你拉近与当地年轻人之间的距离,更好地融入当地社会。

还有一个故事:当时,我的同学在中国驻墨西哥大使馆工作两年了,而我到墨国才3个月。有一次,碰到一个小女孩向我们兜售工艺品,我们没有理会,小女孩骂我们“Pinches Chinos”,我同学一脸茫然:“Pinche是什么?” 两年来他都没有接触过这个词,因为他是外交官,出入的场所很正规。而我是访问学者,生活在墨西哥民间,我坐一回地铁都能听到无数个“pinches”,有小气鬼,混蛋的意思。

二.《消失的译者》

“感觉他的灵魂附在我身上,通过我来用中文写作”

《沪江专访》:作为一名出色的译者,您能和我们分享一下翻译工作者的真实状态吗?

张伟劼老师:大学老师不坐班,像我课余时间就在家当“宅男”。其实翻译工作是很难得到认可的,没有一所大学会把译作当成正式的科研成果,而且翻译的薪酬并不高,但是我爱翻译,视之为自己的工作,我常和编辑朋友开玩笑,为了翻译爱德华多·加莱亚诺的《镜子》,我差点和老婆离婚。那时新婚不久,我就埋头翻译去了。至于翻译中最头疼的事,则因人而异,不同的作家会给你带来不同的困难,现在的译者有了互联网,方便了很多。过去的译者非常辛苦,以傅雷为例,他家里有一个专门的书架,是可以旋转的,他把字典绑在书架上,来回转动。

《沪江专访》:那您当初是怎么接触到翻译这个领域的呢?

张伟劼老师:我的第一本译作是2007年出版的,在此之前,我在一些刊物上发表过许多短篇、中篇小说的翻译。当时我的恩师把我推荐给了译林出版社,事实上很多出版社只肯找名家翻译,译者的威望会为图书的销量加分,但是译林不管你是否有名气,先找一段给你翻译,过了关,就有资格翻译它的书。其实按名气来对译者的水平进行评判不是很公正,名人名家也会有漏译、错译,翻得好不好不能根据名气判断,中文顺溜也不一定译得就是好的。

《沪江专访》:其实译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是第二作者,您觉得您在翻译过程中有“再创作”吗?

张伟劼老师:要看译者与作者之间存在着怎样的互动,比如我在翻译卡洛斯·富恩特斯作品的时候,我觉得我是他的学生,我在接受他的教诲。而我在翻译加莱亚诺的作品时,就感觉他的灵魂附在我身上,他是通过我,在用中文写作。听起来很邪乎吧?

“如果我干专职口译的话,我可能会去写小说”

《沪江专访》:有人觉得,口译人员像个工具,永远不能表达自己的观点,您怎么看?

张伟劼老师:一位年轻老师就说过,他绝不干翻译,因为翻译就像一面镜子,映射别人,却照不见自己。我也在很多场合做过翻译,但觉得很有意思,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和事,能丰富自己的履历。我做过特别“亏”的口译,300元每天(正常西班牙语口译薪酬为600/天),但我陪那些古巴人跑遍了华北,而且在这过程中,多少也见识了官场和商场的侧面。传达话语的时候,你确实是一面镜子,但其他时间你可以旁观。所以如果我干专职口译的话,可能会去写小说。但我不擅长做口译,因为很多场合不能应付。有一次做翻译,中方领导要和外宾握手寒暄,我没有及时跟上,后面有人特别生气地推了我一把,赶快给领导翻译啊。

《帝国的遗产》张伟劼著

三.《帝国的遗产》

经济观察报上的专栏:特诺奇蒂特兰断想

《沪江专访》:这回您不是译书,而是写书了,您是怎么想到写《帝国的遗产》的?

张伟劼老师:这本书其实是我在报刊上发表的文章的合集,有一半是在《经济观察报》上的专栏文章,还有作家作品系列,小半是发表在《东方早报·上海书评》上的。这些报刊社向我约稿,让我写写拉美作家的八卦或是作品书评,写多了就和他们产生了默契,我会周期性地提供一些稿子。一年后,经济观察报为我开辟了一个专栏:特诺奇蒂特兰断想(特诺奇蒂特兰是墨西哥城的古城),这让我有更多自由去写自己风格的文章,我以一个中国人的角度,表达我对拉丁美洲文化的观察和思考,同时融入一些拉丁美洲人的思想特色。一开始是写墨西哥,后来领域扩大,开始写西班牙,不仅写社会文化,还开始写文学艺术。

“阅读延续了我对那个未知世界的探索”

《沪江专访》:写作的时候会遇到瓶颈吗?

张伟劼老师:会没有新观点。回国之后失去异域文化的刺激,会没有灵感。这时候阅读就非常重要,延续了我对那个未知世界的探索。很多书在墨西哥没有读完,我就接着看,自己的思想也在慢慢成长。当然也会对中国的现状进行思考,比如书中《消失的译者》,就是从“李冰冰盛装代言遭女翻译抢镜”这个热点发散出去的。年初还有一篇,从中国有钱人移民国外谈到拉美现实,离开故乡,生活在别处,是永恒的话题。

《沪江专访》:您能为我们推荐一本西语小说,让更多人走进拉美文学世界吗?

张伟劼老师:我是通过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走进拉丁美洲文学世界的。那时我初到西语系,有意识地去接触西班牙语文学——在小书店里淘得一本盗版的《百年孤独》。书中的情节充满了魔幻色彩,人物的命运又让我非常感动,我把中文版看了一遍,又把西语版啃了两遍,它非常值得我们品味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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